快速道路本來是要使北京變小變近,誰知道一環一環蓋好後,
北京人彼此的心理距離卻更遠了。
1990年的冬天我在北京。住在金魚胡同新開不久的大飯店的高層套房中,
隔著因下大雪而一直霧濛濛的玻璃窗向下俯望,北京仍像個大村落,
曲折如迷宮的上百條大小胡同是村落的肚腸。
雪霽天清的日子,我借了輛腳踏車,嘴裡哈著白茫茫的煙,
吃力地在彎延胡同的泥路上撇輪,胡同的午後十分安靜,彷彿被催眠了似地,
恍惚之間,時光似乎倒退回某個過去的年代。
也許我也曾在北京。踽踽行走於荒天老地之中。
這樣的北京,像定格的黑白畫面般印記在我的記憶庫裡。
雖然從90年後,我每隔幾年都會再踏上北京,
但所有後來添加的影像,不管是多麼流光麗影,
但都沒有最早的印刻影像那麼真實,只要想起北京,
所有記憶的鏡頭一定都會偏執地回到1990年冬的北京。
北京不是我的家鄉,但奇怪的是,我對北京竟然有鄉愁的感覺。
也許因為北京變化太大了,連我這個不過十七載北京旅行履歷的人,
面對以超速度變遷的北京,都有身世滄桑之感。
我竟然偶而會像老北京人般咕咕噥噥起來,
說我記得長安大街上閃著昏黃燈光的攤子,
說我記得大小胡同中剛開不久的個體戶小店中賣相淍零的水果,
說我記得朝陽門外荒漠的大地和白楊樹。
那些個日子,北京人如果有一雙善行的腳,還可以在北京城裡大走特走,
隨處閒盪(北京人說的晃悠晃悠吧!)
再不然騎著當時幾乎人人必備的自行車,就可以東城西城走一回,
誰也不把路遠當回事,就算北京恁大,
在人們心裡距離上,北京仍是一個整體的城,
再大也大不過天地,北京人那裡怕北京大。
曾幾何時,北京人都開始覺得北京太大了。
北京人不再串連,許多相識的人相忘於江湖,
住東城的人不畫墨不離開東城,住西城的人也絕不隨便往別區跑,
住在不同地方區的朋友不再偶遇,明明在同一個城市之中,
卻遙遠地像居住在不同的星球之間,
一環又一環如同金箍咒般的快速道路框住了本來活靈活現如孫悟空的北京,
在都市快速發展的西方取經之下,
北京只好如調皮猴子受不了頭痛地乖乖臣服收斂了野性,
也壓制了北京原有的活力。
快速道路本來是要使北京變小變近,誰知道一環一環蓋好後,
北京人彼此的心理距離卻更遠了。
人們害怕要在快速路上匍伏前近,害怕快速比羊腸更難穿越,
只有北京觀光客才會滿城東西串南北連,
北京城不再是整體的城,變成了一小一小區的綠洲,人們棲身在自己的水草處。
有上千年歷史的北京,怎麼走上沒有百年歷史美國洛杉磯般的都市計劃之路呢?
洛杉磯本來是個沙漠荒地,二次大戰後在工業主義的魔咒下變身成世上,
有的為美國汽車產業服務而不適合人行走的怪物都市。
美好的都市是為人服務的,要以人們居住、工作、創造、娛樂的考慮為前提,
人類的生活是整體的,而不是區隔的,城市文明的美好,
就在於能給人們一種文明整體的歸屬感,覺得自己屬於某個時代某個城市。
例如倫敦,例如巴黎,例如紐約,都有個成熟而整體的城市概念,
這幾個城市不管多進步,都同時保有村落的特質,
大城是由幾十個上百個村落集合而起,是人們自行用生活發展出來的有機體,
有時累積的生命厚度。
北京人當然沒辦法把高架路變成地下通路,但北京不應該繼續依賴環狀道路,
而應該學習某些這些年來開始懂得慢活的洛杉磯人;
要恢復使用市區的大小路,讓城市的血脈恢復暢通,
當然這些大小路也應當廣植樹木花草,
讓行走、騎單車、開車的人都對路恢復親密感。
摩天大廈林立的北京,必要多一些大大小小的公園,來串連城市的分區,
每一區也應當減少連鎖店林立的疏離感,應當發展不同地區的村落特質,
紐約也許是值得參考的城市,紐約之所以沒有變成都市叢林,
就因為還擁有格林威治村、東村、蘇河,垂貝卡這樣的都市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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